1‱、2‱……费率卷到“地板价” 新老客户“温差”大——券商佣金“价格战”没有真正的赢家
本报记者 李 文 于 宏
“不看不知道，一看吓一跳！我今天问了客服才知道，原来我的佣金费率是3‱(即万分之三)，而别人的费率早已是1‱，那我这么长时间岂不一直多花冤枉钱？”一位老股民的感慨，道出了证券行业当前存在的佣金政策透明度不足、新老客户费率悬殊问题。
近期，《证券日报》记者通过实地走访和线上咨询等方式，调查当前券商佣金费率的真实情况。从调查情况来看，针对新开户客户，券商佣金费率最低已下探至0.641‱。随之而来的，是新老客户之间的费率差距越来越大。
新老客户佣金费率差异明显
近年来，A股市场交投活跃，新开户投资者数量稳定增长。不过，每位投资者只能开3个证券账户。为抢占市场份额，各家券商竞相降低佣金费率以吸引客户，新客佣金费率日渐卷到“地板价”。
佣金是券商为客户提供证券代理买卖服务收取的报酬。根据现行制度，A股、B股、基金的交易佣金实行最高上限向下浮动制度，券商收取的佣金不得高于证券交易金额的千分之三。“向下浮动”代表着降价空间。近年来，证券行业平均佣金费率逐渐走低。中国证券业协会数据显示，证券行业2025年净佣金率(税后，不含席位租赁)为1.78‱，同比下降15.3%，万分之一、万分之二的费率成为常态。
近期，《证券日报》记者通过线下走访营业部、线上咨询从业人员等方式，调查了27家券商的新客佣金费率水平，包括19家上市券商和8家非上市券商，大、中、小型券商均有覆盖。
记者调查发现，面对新客，券商普遍能给出1‱左右的费率。在没有入金(即向证券账户存入资金)要求的情况下，上述27家券商中，有21家券商向新开户客户报出的佣金费率在1‱以下。其中，记者得到的最低报价为0.7‱，给出该报价的客户经理称，此费率为小红书平台专属优惠；2家券商报价在0.7‱到0.8‱之间；18家券商报价在0.8‱到0.9‱之间。
多位券商工作人员还向记者报出了更具“诱惑力”的费率，前提是有相应规模的入金。例如，某券商客户经理为记者介绍了清晰的入金“层级”：入金不足10万元，费率为0.8‱；入金20万元以上，最低费率为0.75‱；入金50万元以上，最低费率为0.65‱。另一家券商的客户经理告诉记者，入金1万元，即可享受0.641‱的新客费率。
可以看出，费率优势已成为券商获客的重要筹码，但也容易滋生诱导开户、诱导交易等风险。监管层对此已制定明确的约束措施，例如，《证券经纪业务管理办法》明确提到，证券公司对证券经纪业务从业人员的绩效考核和薪酬分配，应当重点考量从业人员的执业行为合规性、服务适当性、投资者管理履职情况和投资者投诉情况等，不得简单与新开户数量、客户交易量直接挂钩。
记者在走访过程中发现，券商优惠费率大多向新开户群体倾斜，存量老客户却较少收到降费通知，新老投资者佣金费率差距持续拉大。
开户四年左右的陈女士告诉记者，今年年初，她发现市场上有投资者的佣金费率已经降到了1‱，而自己的账户佣金费率还是当初开户时的2.5‱，于是她主动找到客户经理，将费率降至1‱。
另一位投资者严先生则告诉记者：“我最近打电话给券商客服，要求降低佣金费率，但客服回复说目前无法再下调了，我觉得券商下调费率的标准和条件很模糊。”
“现在网络发达、市场信息高度透明，老客户主动要求调降费率的情况很常见。”一位券商营业部负责人告诉记者，费率1‱左右的调降幅度，对于交易不频繁、主要进行小额交易的投资者来说影响不大，因为单笔佣金不足5元的都按5元收取，只有对于大额资金交易、交易比较频繁的客户来说，一定程度上影响其交易成本。
中国证券业协会披露的2026年第一季度证券公司投诉处理工作情况显示，佣金费率调整、交易税费相关争议投诉占比达19.2%，位列各类投诉首位。投诉原因集中在券商佣金规则公示不足、费率变动未及时告知投资者等方面。对此，协会从多维度提出具体工作建议。其中，加强佣金政策透明度被置于首位。
“佣金制度的透明化是保护投资者权益的一道重要防线。”巨丰投资首席投资顾问张翠霞告诉《证券日报》记者，只有透明、清晰的佣金政策，才能让投资者真正算清交易成本，做出合理决策。券商应进一步完善费率调整告知机制，通过短信、App、企业微信等渠道及时将最新变动告知客户，切实保障投资者知情权。
监管严打违规营销
除了“地板价”费率的诱惑，券商招揽新客户的另一有力手段是“免五”，即免去每笔交易最低5元的佣金“起步价”，按客户实际的交易金额乘以佣金费率，从0.1元起收，以降低客户交易成本。
记者在调查过程中发现，多家券商宣传自家对于资金体量大的客户可给予“免五”及费率优惠。其中，多家中小券商表示，入金1.5万元或2万元即可“免五”；某头部券商工作人员则表示，“免五”的条件是入金10万元。
中国证监会、原国家发展计划委员会、国家税务总局联合发布的《关于调整证券交易佣金收取标准的通知》中明确提出，A股、证券投资基金每笔交易佣金不足5元的，按5元收取。记者就券商“免五”现象咨询多位业内人士，得到的答复均为“这是不合规的”。
此外，在行业佣金费率已降至低位、下调空间日趋狭窄的情况下，个别从业人员似有“返佣揽客”之嫌。例如，有一位券商工作人员告知记者：“开户后入金1万元以上有红包，以充话费的形式发放，直接发到开户时绑定的手机号中。”
中国人民大学中国资本市场研究院联席院长赵锡军对《证券日报》记者表示，对投资者而言，返佣看似带来了小便宜，实则暗藏风险。例如，员工为弥补返佣带来的收入损失，可能诱导客户频繁交易来获取更多佣金；同时，私下返佣往往绕过公司风控，缺乏监管，一旦发生纠纷，投资者的合法权益难以得到保障。
从法律层面来看，北京植德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邹野告诉《证券日报》记者：“监管层面明确禁止券商直接或者变相向投资者返还佣金、赠送礼品礼券或者提供其他非证券业务性质的服务。同时，此类行为还违反员工廉洁从业规定，甚至有可能构成不正当竞争行为。”
监管部门也在持续重拳整治返佣乱象，规范券商经纪业务营销秩序。5月份，河北证监局发文要求辖区内证券机构推进返佣专项排查整治，从严查处违规返佣行为；严格管控营销资金使用；常态化开展从业人员合规培训，强化日常执业行为监督约束等。
从“拼价格”转向“拼服务”
佣金费率的一降再降，折射出券商经纪业务利润空间不断压缩的困境。
据了解，券商向客户给出的费率报价一般是全佣，指的是券商收取的净佣加上证券交易监管费、证券交易所手续费等规费。当前，业内规费水平约为0.54‱，部分券商向新客给出的0.641‱、0.7‱的费率已非常接近“地板价”。除去规费和业务成本，券商到手利润已所剩无几。
面对记者“这么低的费率怎么赚钱”的疑问，上述给出0.65‱报价的客户经理坦言：“这就是成本价，没得赚，所以要入金50万元以上才可以，这么优惠的费率主要是用来留住优质客户的。”
“证券业佣金不断走低，主要是市场竞争加剧、券商经纪业务高度同质化的结果。”中国(香港)金融衍生品投资研究院院长王红英告诉《证券日报》记者，券商通过“卷”佣金吸引客户、争夺市场份额，部分券商费率甚至逼近成本线，利润空间极度压缩，势必会影响券商的服务能力和质量。
为应对“拼价格”带来的经营压力，券商正积极探索业务转型之路。国联民生证券相关负责人对《证券日报》记者表示：“佣金费率的持续下滑，对公司代买收入冲击较大，在市场活跃时，‘以量补价’战略短期奏效，但并非长久之计。面对佣金费率下滑趋势，国联民生证券主要通过业务模式重构来应对，以客户资产增值为核心向买方投顾转型。在产品端，持续提升产品开发、定制能力；在服务端，强化投顾专业能力建设，提升个性化配置服务效率；同时通过技术升级与策略优化提升业务竞争力。”
推动传统经纪业务向综合财富管理业务转型，已成为券商拓展利润空间的共识，这一点在行业人员结构的变化中得到了清晰体现。作为推动财富管理业务转型的重要抓手，券商投顾队伍持续扩容。截至5月29日，行业投顾人员共8.8万人，同比增长8.18%；证券经纪人共1.84万人，同比下滑30.27%。“一进一退”之间，体现出券商加速向财富管理业务综合平台迈进的决心。
整体而言，券商正告别“谁费率更低”的竞争，转向“谁服务更好”的较量，以过硬的投研能力和个性化服务创造专业价值，赢得客户长久信任。
